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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一代一双人

一生一代一双人,争教两处销魂?相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?
浆向蓝桥易乞,药成碧海难奔。若容相访饮牛津,相对忘贫.
------清〕纳兰性德《画堂春》

最近很喜欢的词,没想到纳兰容若有如此的感情:"一辈子生这一回两个人生活在一起,却又分开两地,情思消磨.经常想念经常盼望却不能在一起,看着这一年一年的春色,真不知都是为谁而来."
读完这首词,感觉到纳兰容若一个陌生人的面孔,也从那些才情横溢的词作里渐次清晰。三百多年前,他有时纵马驰骋在塞外江南,有时低头徘徊于小园香径,有时在送别挚友的古道上黯然神伤,有时在荒凉的禅院里萧然独坐。他虽然面目模糊,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永恒的苍凉。那种苍凉流诸于他的笔端,跨越了时空,在无数人的心上,几百年来一直回音不绝。他,就是那个真正的被称为清初第一词人的纳兰性德。



1654年阴历12月12日,寒冷的北风不时吹拂着北京城。纳兰明珠的妻子觉罗氏正在待产。那是顺治十一年,天下还未彻底承平的时候。皇都北京虽然巍然屹立,但整个中国却依旧暗藏着刀光剑影。纳兰明珠那时刚刚在京城站稳了脚跟。尽管他素有“辩若悬河,兼通满汉语言文字”的盛名,也颇受朝廷的重用,还和有皇族血统的觉罗氏结成了夫妇,但他却一直象一个受惊的动物那样,小心谨慎,不敢有丝毫的得意。后来的史书都把他说成是一个狡诈阴险,精于权术的人,我却觉得他变成那么一个人,并不全是他的过错。在清朝还不是清朝的时候,在努尔哈赤为征服汉人扫平入关的道路之前,纳兰明珠的祖先没有抵挡住爱新觉罗氏的强大攻势,俯首称臣了。明珠虽然和皇族联了姻,但他的先祖却是蒙古人,和流着高贵纯粹的满族血液的妻子,毕竟不同。
但这一天他却有些高兴得忘形。孩子出生了,是一个男孩儿,被取名为纳兰成德,字容若,小字成哥。后为避东宫太子讳,改为性德。性德降生的时候,明珠只有二十岁。无论明珠后来怎么工于心计,怎么卖官鬻爵,怎么结党营私,我却不愿意把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想得过于阴暗。在常人看来,明珠和性德,性格象黑与白那样对比鲜明,象油与水那样不可相容,象泾与渭那样浊清自流。但他们却是一对父子,而且感情甚笃。在性德出生后的二十年里,明珠没有别的儿子,直到性德结婚的那一年,他的二儿子才出生。又加上性德十分早慧,年少时便常有惊人的诗语,明珠对这个儿子自然是十分地喜爱。他在性德活着的时候,仕途也一直十分顺利。不管明珠用怎样的手段变成了康熙一朝的重臣,我们却不能否认,正是他一度稳定的社会和政治地位,才为纳兰性德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所在。纳兰性德可以潇洒地独立于世俗之外,读书、写词、交友、习武,全是因为这个后来声名并不怎么好的父亲。
1671年,纳兰性德十七岁了。他可以到国子监读书,见世面了。这时距顺治定都北京,也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了。 在这些年里,皇城内外忧患频起。先是顺治帝驾崩,是为情伤,还是出家,还是暴病,只有清廷自己明白,但民间的谣言甚嚣尘上,总是于清廷脸上无光。然后是年仅八岁的康熙即位,却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鳌拜任辅政大臣之首。等康熙皇帝好不容易把紫禁城里的这颗钉子拔了,他却又有了新的麻烦。皇城之外,南方有郑成功稳据台湾,不仅绝不降清,还不时进入闽浙,和清廷对抗。西南有吴三桂、尚可喜和耿精忠等三藩野心不死,等待时机,意欲称王。中原还有些不听话的汉族知识分子,一会儿哭庙,一会儿写史,不是话里藏锋,就是含沙射影,让本来就在内心深处有些自卑的大清政府,不能不神经过敏。清廷依然不敢从马鞍上从容落地,放下兵刃,用礼仪来治国安邦。
那时的性德就已非常早熟了。虽然生于富贵之家,他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。更不肖说,他还经历了一次朦胧的男女之情。纳兰性德从一走出家门的那天起,心里就已经承载了很多人无法理解的重负。他的生命是用每一年来计算的。一年对于他,就等于平常人的三年、五年。他的生命非常短暂,让人不能用简单的少年、青年、中年和老年去化分。
当纳兰性德穿过安定门内的成贤街,进入幽静的国子监的时候,他肯定陶醉地仰望过庭院里那些参天虬劲的大树,也尽情地呼吸过那里清新的空气。他的父亲那时已任兵部尚书了,宫里的事他虽然并不完全了解,但皇宫却不是什么让他神往的地方。那个比他仅大一岁的皇帝,从即位以来就总在为了皇位,不断地自卫和反击着。他怎么能不感到幸运!
十九岁是纳兰性德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年。他本来可以大展才能,考取进士的,但一场寒疾却让他足不出户。早已在官场中历练得游刃有余的明珠,不知是出于纯粹的爱惜,还是不忍这个多才善感的儿子过早地去经受世事的风霜苦雨,用一句话便使性德失去了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的机会:我的儿子还小,让他再等等吧。
明珠不仅让他等着,还让他静下心来继续读书,还为他娶了亲。对方是当时两广总督尚书的女儿卢氏。她美丽贤淑,和性德如鱼得水。纳兰性德从见到她的第一刻起,便爱上了她,后来还毫无顾忌地写着她,走到哪里都想着她,甚至在陪伴皇帝出游时,都不停地在词作中流露出归心似箭的眷恋。
中国古代的大多数诗人和词人,喜欢写歌女、舞女、妓女,却偏偏不喜欢写自己的妻子。大概是因为那些没有被婚姻所约束的女人,从小长在青楼乐坊,身上总有一种让他们热血沸腾的野性吧。这种野性使得那些见惯了淑女贤妇的文人们心生爱慕,想着和她们日夜相守,也便不惜花费重金,要帮助她们从良或摆脱乐籍。但说来也怪,这些女人一旦走进了那些文人的家里,她们作为爱神和缪司的地位,也就从此丧失了。她们又变得象那些文人的妻和妾一样,消失在了重重庭院里的深闺中了。至于那些文人的妻子们,在他们诗词中出现的可能,也就更加少了。比如白居易,谈到他的私生活,他的两位侍妾——小蛮和樊素总会被人想起,但他的妻子是谁,大多数人却不知所以。再比如苏轼,虽然写了一首《江城子》,把亡妻王弗怀念了一番,但在他为数众多的诗词里,写的却也是他的爱妾。从前中国文学的研究者们也不屑于为闺阁里的事情劳神,所以,词人和诗人的妻子很少有在文学史上留下名字的。只有几个人例外。如用三首《遣悲怀》哀悼妻子韦丛的元稹,用《鹧鸪天 半死桐》怀念妻子赵氏的贺铸,在安史之乱中对妻子和儿女时刻不能忘怀的杜甫。在这些文学家们的笔下,他们妻子的形像虽然还是模糊,但至少为我们留下了一些背影,也让我们觉得那些文人们不全都是些追花逐柳的轻薄之徒,而还有些重情重义、愿把柔情和痛苦暴露出来的真正男人。而古诗词的创作,也因为这些作者的存在,使得夫妻之情没有彻底成为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
虽然纳兰性德的妻子全名是什么,我们至今依然不知,但她却是中国古代文学家的妻子们中最幸运的一个。纳兰词的绝大多数都和离愁别绪有关,有很多词直接注明了是写给卢氏的,有些词虽未注明,但从内容来看,也依然和她有关。这些作品写到了新婚、夫妻分别、梦境、悼亡等闺阁之情。她是他的灵魂,相知,词作的源泉,生命的动力。
史料记载,纳兰性德具有文武才,“数岁即善骑射,自在环卫,益便习,发无不中。”而每日校猎回来,“夜必读书,书声与他人酣声相和。”且风姿飘逸,属人中俊杰。对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贵族才子,康熙皇帝一直宠爱有加,常常把他带在身边,打猎出游,形影不离。若是换了别人,对此一定会很满足了。但性德却生于富贵,向往江湖,心中充满了矛盾。而常常远离卢氏的生活,也让他不堪忍受。在身为皇帝扈从的同时,他写下了大量思念妻子的诗文,也写了很多闺怨诗。在记录他和卢氏生活的作品里,他写到过二人弹琴,读书赌茶,偎依在回廊里悄悄私语,躺在黄昏里共看斜阳。

  她在,他的世界就圆满。

1677年始,性德继续陪着皇帝频频出游,尽着一个皇家侍卫应尽的责任。但他的心却时刻都在京城卢氏的身旁。卢氏已经怀孕多时了。五月,他终于回来了。但卢氏却等不及了,一场大病之后,竟撒手而去。死时年仅二十二岁。卢氏究竟得了什么病,人们至今也没有找到肯定的答案。有的资料说她是难产,有的说她是产后受寒。但总是和生育有关。因为她和性德唯一的儿子海亮,就是在那年五月出生的。

  纳兰性德的世界,就这样,彻底地被颠覆了。

在卢氏死后的四年里,性德一直沉浸在哀伤之中,也没有心情续弦。我这样说,并不是指他身边就没有别的女人,因按照满人俗例,是“一夫一妻一妾”。他那时的妾叫颜氏,且为人贤淑,也颇得他的欢心。但无论是谁,也无法取代卢氏在他心中的位置。纳兰性德在卢氏死前,已在京城内外颇有才名了。他的词内容广泛,涵盖爱情友情和仿古咏志。但在一个礼教为先的社会里,他却用儒家最不愿深谈的题目之一——夫妻之情,征服了大江南北,作品还甚至被流传到了高丽。这些作品用今天的眼光来看,虽然依旧可以划归到情诗之列,但它们却不是中国诗词传统意义上的以闺怨、思妇和征人为主题的情诗,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的怀念和爱情。在纳兰性德之前,没有哪个中国文人,曾这样自觉勇敢地写过自己的妻子。



纳兰性德在活着的时候,就已经把生当成了梦,死当成了醒。对这样一个人来说,死并不恐怖,死是归宿,死也是解脱。
三百二十年后的这个夏天,我象无数爱着纳兰性德的人们一样,从他的作品里认识着他,为他短暂的一生惋惜不已。在三十一年的人生中,纳兰性德成就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成就的梦想:著有二十多卷的《通志草堂》,其中赋一卷,诗词各四卷,杂文四卷,经解序三卷,他还写过《词林正卷》(但已失传),考证和补正了上百卷的文献,编选了《全唐诗选》、《名家绝句抄》和《今词初集》等书,走遍了大半个中国,结交了无数杰出的文人。但对众多的凡夫俗子来说,他最动人的生命片段,却是他和卢氏三年短暂的爱情生活。他真实坦诚地书写了自己的爱情和悲伤,那些不会因时空变换而消失的永久的痛苦。只要人们还在憧憬和希望着爱情,纳兰性德就还会继续永恒下去。
  纳兰性德很少在他的词中开心地笑过。他笑的时候,总让人觉得他是若有所思,仿佛卢氏已经化作了一只蝴蝶,永远地栖息到了他的心上,他一旦稍微展眉,那只蝴蝶就会受惊飞走。但那晚,他却快乐无比。他刚刚远行回来,妻子也非常高兴,却强忍着笑容。她的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,但不知为什么,她在他眼里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美丽。炉香静静地飘着,外面的街巷里,三更的鼓声刚刚打过。夜已阑珊。纳兰性德再也不想写什么了,便推开了手头的纸和笔,坐在那里,微笑地凝视着她那如桃花般动人的面孔。

人生若只如初见,那该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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